【注意】

1.CP:英/灣

2.此篇與真實國家無相關,請自重思考範圍

3.有些許歷史成份在,但細節不可考

 

  完成後出本,全文釋出,若有興趣請填印量調查→

 

 

  回一、磅礡大雨時

 

  每到梅雨時節,海風捎來雨氣,臺灣這塊海島便成日陰雨綿綿。今年缺水嚴重,這下了雨解旱倒不是件壞事,雖說現在已經有完善的水利設備,稻米最多能到一年三熟,沒雨沒水還是沒輒。


  灣娘昂首望天,灰白雲層將墜落地面似的厚重,雨針細長綿密,連三日都是這樣的天氣,讓人提不起力氣。


  她原想出去走走,手裡還拿著繪有梅花枝的油紙傘,結果踏到門外就興致敗壞,轉身回屋決定繼續批公文。


  「小姐──灣小姐──」


  雨中傳來呼喊她的聲音,她回首一看,是她家的車夫,偶爾會喚他去港口拿東西,是個勤快的小子,名叫白仔,原本瘦瘦小小白白的,被她呼來喚去兩三年倒是黑壯許多,有違白仔之名,她考慮過該不該改叫黑仔,不過挺麻煩就作罷。


  白仔正處變聲期,大喊大叫發出來的聲音讓人耳朵不適,灣娘身邊的丫環喬英雙手插腰指著溼淋淋的白仔,不滿道:「白仔你吵死了!你怎麼來了三年還是這副樣子!要是被人說小姐不會教下人,我就替小姐收拾你!」


  「我、我是有事!才、才不是……不是故、故意的!」白仔跟喬英時說話容易結巴,氣鼓鼓得想辯解又說不好話的模樣很是逗趣。


  灣娘不作聲,只是笑。這兩人就天生冤家愛吵架。


  白仔慌張地向灣娘賠罪,灣娘擺擺手不在意,讓他繼續說事情,他深呼吸幾次平穩情緒,才能好好說話。


  「英國商人又帶『大片』(鴉片)來了,王家和謝家買辦也過去了,還是明目張膽的在華騰樓交易……」


  華騰樓已經算是官商交易的場所,因為有官員相挺,所以不少非法交易都在此進行,是人盡皆知的事。自從英人帶來鴉片換樟腦,這類私下交易也是常態了。


  灣娘吃驚不已,「林大人(林則徐)不是已經禁止了?那些英商還不照做?這就算了,連我們的人都……」說著,咬牙沉思。


  雖然她一向不滿中國的種種政策,但鴉片這東西有害無益,臺灣人民也不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,在鴉片貿易的禁令上她是舉雙手贊同。然而英商有恃無恐,不把滿清當一回事,之後可能會有些紛爭,說不定會連累到臺灣。


  「還有……柯、柯克蘭先生也來了……剛才黃大人的小廝,讓我跟您說一聲。」
  白仔補充,灣娘二度吃驚之餘,不悅地瞪了他一眼,這件事優先順序上可高於頭一件事啊!這小子的腦袋該好好補一補了!


  「在哪?」灣娘問道。


  「咦?華、華騰樓,就是柯克蘭先生親自把大片帶來的。」


  「……」灣娘臉色發白。


  亞瑟‧柯克蘭親自過來臺灣,是沒事來渡假鬼都不信,依照目前狀況判斷,林則徐可能懲處不遵禁令的英商,嚴重性她還沒收到消息,總之英國大概打算揍人了。


  他特地來臺灣的原因,灣娘一時想不到原因,反正不會是好事。


  「喬英,妳跟我去華騰樓,白仔你去換衣服喝碗薑湯,等我回來好好訓你一頓。」
  灣娘心裡焦躁不已,語調不甚溫和,白仔本來還想說什麼,但被喬英眼神示意快走,才滿臉委屈地走開。


  「白仔本來就愣頭愣腦的,小姐別太生氣。」喬英小心翼翼地觀察灣娘的神色。


  「嗯,我也有點遷怒了……呵,我只會說他幾句,妳能安心了嗎?」灣娘覺得喬英的反應很有趣,調笑了一句,惹得她滿臉通紅。


  兩人叫了轎子前去華騰樓,如果不是下雨,灣娘會步行走去,畢竟只是兩條街的距離,然而還要見大人物,衣著上就得盡量潔淨點。


  不多時便到了華騰樓,喬英先下去打開傘,避免讓灣娘淋雨。灣娘下轎後拍順衣裳,抬首看了眼《華騰樓》的木製招牌。


  方跨入門檻內,灣娘心裡有些慌亂,她對此事略有不安,不曉得在這場會面會發生什麼事。 


  喬英去讓店小二通知亞瑟‧柯克蘭所在的雅間,主僕兩人便在附近座位等候。


  灣娘一向顯眼,除了她特殊的地位,還有清麗脫俗的外貌,沉穩、隱隱冰冷的氣質,墨髮簪花是獨有特徵。店內客人紛紛多看了灣娘幾眼,話語音量小了許多,顯然在說她的事,喬英有些看不過去,只是灣娘扯住她的衣袖才讓她作罷。


  「小姐,要等這麼久,還不先上壺茶給您……」喬英碎語幾句。


  「……」


  一刻鐘過去還不見店小二,灣娘也覺得不受尊重而有點惱火,但不形於色,只是張望尋找店小二的身影。


  略一抬首,便發現金髮綠眼的英人站在樓梯上,饒有興致地觀望灣娘的樣貌。視線相交,他毫不掩飾,仍舊筆直地看著她,頓時讓她羞惱得耳根子通紅。


  她想起首次見面時,他就這麼調戲她:『東方女性墨眼墨髮很美很獨特,妳更是其中翹楚,我對妳的外貌甚是滿意。』


  ──老不修! 


  她咬牙吞下被眼神調戲的惱怒,換上笑臉,道:「柯克蘭先生,好久不見,歡迎您再度到來。」


  「好久不見,灣娘,怎麼不說『大駕光臨,招待不周之處敬請見諒』?」亞瑟走下樓,親自迎接灣娘去他的雅房。他相當滿意她這種不帶笑意的笑容,明明想罵卻硬生生吃進肚腹,吃鱉的模樣實在有趣。


  「也要先生願意提早通知『將要大駕光臨』,才能好好招待。」灣娘繼續皮笑肉不笑,腹誹千萬遍老不修調戲老娘還要酸不溜丟的。


  「想給妳個驚喜,不曉得滿不滿意?」他笑臉盈盈,態度輕鬆自然,蘋果綠眸子下卻像裝載百種想法似的深沉,探究眼瞳之人的一切。


  灣娘瞅了他一眼,便知他又是刻意為之,忽視他這種目光,漫不經心地頷首回應。


  語帶雙關,驚喜絕不是好事,真是該死的老不修。


  亞瑟打開房門,踏入雅房,灣娘深呼吸後才尾隨進入,但是──


  「怎麼……?」她愕然。


  沒人。


  雅房根本沒人。


  灣娘看向亞瑟,後者只是給他一個無辜的笑容,她就明白是被擺了一道。


  的確是亞瑟親自帶鴉片來臺灣,但是華騰樓的交易早已結束,所以黃大人才只知會她一聲,還不說亞瑟人是不是在華騰樓或者身在何處。


  該死的貪官,多不把她放在眼裡!


  「我特意在此等妳,免得妳逮不到人。」亞瑟坐了下來,旁邊的奴僕立刻添茶,也添給灣娘一杯。


  灣娘雖生氣也不能發作在亞瑟身上,只好坐下。她端茶啜飲一口,待心情平復許多,開口道:「你們想做什麼?已經下禁令了。」


  她說話就是直白,偶爾和這種人講話挺新鮮。


  亞瑟笑了笑,道:「林則徐燒了我們兩萬箱鴉片,總得討回來。」


  ……果然沒猜錯,英人來揍人的,至於臺灣此處……她擰眉看向亞瑟,如果開打,臺灣不會倖免,但亞瑟本人卻來臺灣,總不會只是『關心她』。


  亞瑟知曉她的困惑,但就是不說,手拄著臉頰,笑盈盈地吃著點心。


  灣娘不理會他的戲弄,繼續思考著。


  想借此地為中繼站?開什麼玩笑,滿清再不爽視為敵境的臺灣,也是被劃入版圖的,英國想讓臺灣窩裡反也要給點表示,現在也不過把臺灣當作搖錢樹罷了。


  搖錢樹……她有點想法了。


  「……您想交易什麼?」灣娘語調不確定地試問。


  亞瑟略微點頭,「這是我個人所想,也不怕妳知道,接下來戰火一定會波及臺灣,滿清敵不過我們。不如我們繼續交易,我們多賺錢,你們少破財,我去上頭反應,倒也能雙贏。」


  灣娘聽了都快氣炸了,什麼雙贏!哪裡有雙贏了!持續進口鴉片,讓更多人深陷其中,各方面都是大問題,長久下來臺灣還要不要活啊!


  不過滿清君王昏庸,她也不認為能打過英國強權。雖然亞瑟說得自大自滿,但也的確有其本事,並未誇大其詞。


  亞瑟看著灣娘神色一紅一青一白,緊咬唇瓣隱忍怒意的模樣,就覺得生動可愛。他知道這個提議不會被接受,所以故意說來讓她難堪的,而且就是特地遠渡來台娛樂一番。


  「恕我拒絕。」
  灣娘強忍怒意拒之,接著將茶飲盡,抬眼一瞧,亞瑟又是一張觀賞中的觀眾臉。


  久別到來,讓她一再生氣又一再壓抑下去,故意為之也該給點內傷費。灣娘氣得想抓花他的臉,不過不行,怎麼說他也是英國的象徵。


  可是這口氣忍也忍不下去,他一再調戲又戲弄她,她快內傷了。


  她冷冷地瞅著他:「謝謝您的事前告知,不過我們也不是省油的燈,如果休息夠了還請盡快離開,因為過不久您就要打過來,我不想現在就把您揍得鼻青臉腫。」


  打就打啊,又不是她能決定的。打不過也要踹一腳,現在開口諷刺幾句也高興,她是『臺灣』,不是什麼螻蟻,老是擺著強國態度,真讓人火大。


  亞瑟不受威脅,略有深意地眉頭一挑,道:「灣娘,有沒有人說過,妳『本人』讓人很有征服慾?」


  不似伊莉莎白的強悍,灣娘還未到那地步,談吐手段仍青澀,以『裝模作樣』來形容為佳,沒有那個本事,但以她的立場地位不得不裝出那個本事,讓他很想揭穿她。


  「……請柯克蘭先生予以尊重。」灣娘嘴角快失守。


  亞瑟一笑,起身輕撫她頭上的簪花,「我說過對妳的外貌甚是滿意,之前還有說過嗎?墨髮簪花格外適合妳,真美。」


  「謹言慎行!我有事,先離開了!」她滿臉通紅,拍開他的手,氣急敗壞地走出雅房。


  ──調戲!他娘的又是調戲!

 

  +

 

  關於亞瑟好前陣子所說的事情──林則徐燒了他們兩萬箱鴉片──之後才傳到臺灣。湖廣總督‧林則徐因為英商不遵守禁止鴉片貿易的命令,搜出兩萬箱鴉片並燒毀,英國氣惱了,決定給滿清一個教訓,廣東沿海已受戰火波及。


  灣娘收到書信時,直罵了句:馬後炮!英艦都發了顆炮彈過來了,遲了不止一步!


  要不是台灣兵備道姚瑩和臺灣鎮總兵達洪阿有先鑑之明,上任後便進行一系列的應戰準備,雖說尚未完備,但勉強抵擋攻勢,狀況不至於太糟糕。


  灣娘看著不同前陣子的港口,漁船換了軍艦,碼頭一批批官兵來來回回,幾名負責海防官員在一旁圍著方桌討論戰情,海圖一角被海風吹得飛揚也沒人注意到。


  今日晴空無雨,幾縷白雲飄盪,讓她有些感慨,這可是個曬曬被褥、郊遊的好天氣呢。


  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那般愜意自在,或許在鄭氏掌權的時候輕鬆點,自從被劃入滿清後便沒個消停。


  「小姐,姚大人來了。」喬英小聲提醒灣娘。


  聞言,灣娘回過身,姚瑩在不遠處注意到她的視線,停下腳步恭敬行禮,灣娘也回以一禮。姚瑩遲疑了下,向她走來。


  「姚大人辛苦了,吃過飯了嗎?」灣娘淡笑。


  「不辛苦,這是姚某的本份,不久前吃過了,謝謝灣小姐的關心。」姚瑩話說得拘謹,但神態自然不緊繃,回以清淺的笑意。


  「真可惜呢,本來想炫耀一手好廚藝請姚大人呢。」


  「姚某期待有一大桌好菜。」


  灣娘聽了笑不停,「姚大人全部都要吃光啊。」


  姚瑩目前五十多歲,雖然身為台灣最高軍政官員,但日常閒談時笑容溫和、氣質和煦,沒有大官作派,不似談軍事時那般不怒自威,無論本事才能人品或交際,皆是令人敬佩。


  姚瑩笑著點頭,接著轉了個話題:「柯克蘭先生還在本島這件事,姚某對此有些頭疼。」


  聞言,灣娘蹙眉,苦惱不已。


  明明下了逐客令,亞瑟仍賴在此地不走,只帶著兩名貼身侍衛到處遊走,灣娘派了幾名士兵跟著他,他也欣然同意,然後就這麼閒逛著好幾十天,英艦炮彈轟過來,他這個英人仍一派輕鬆、裝作沒看見,灣娘只好暫時將他禁足。


  若要綁了亞瑟當人質,仍須仔細思量,畢竟戰況不甚嚴重,現在綁了他反而糟糕。他八成也有此想法,所以才泰然自若地待著。至於姚瑩的意思就是讓亞瑟這座瘟神快點走,免得有未可知的後患。


  思及他現在漫步她家園子,說著哪個花瓶好那個糕點特別好吃,灣娘心情就相當差。


  「姚大人的意思我明白,我會勸他離開。」
  能不能勸走,灣娘也沒把握,那可是自大自戀狂妄好色的金髮登徒子,偏偏有權有勢有地位,只能當佛供著。


  「那就勞煩灣小姐了。」姚瑩苦笑了下,又閒聊幾句,便因事告辭。


  待在港口吹吹海風片刻,灣娘揉揉眉心,想著接下來的任務,不禁嘆息。


  「走吧,回家找亞瑟‧柯克蘭。」

 

  +

 

  灣娘下了馬車,佇於原地左右看著略微斑駁灰白色的牆面,銅紅色大門幾十年未刷新而色澤有些暗沉,但整體來說還算整潔,能看得出維護的痕跡。


  百年前興沖沖地蓋了兩進四合院,但對她來說確實大了很多,她也沒有兒女、父母,廂房、後罩房也就鎖上了,最後內宅只剩她住偌大正房,奴僕便住倒座房,雖然一直叫喬英陪她,但喬英十分抵拒。


  興許這種淒涼感,灣娘漸漸對宅子沒太大興趣,只是一定限度維護之。


  「小姐?」喬英站在灣娘斜後方,困惑灣娘一動也不動的樣子。


  「嗯──沒事。」灣娘回過神,不小心沉浸在那種寂寥的心情。她朝喬英一笑後,繼續前行。


  顧門的阿七開門後,靜靜站在原處等候灣娘,待她走近時方開口:「小姐辛苦了。」


  「你也是。」灣娘回以笑容,阿七仍一張撲克臉,只是有些彆扭地往後挪,灣娘也不想再勉強他,便朝正廳走去。


  喬英回首看了眼關門的阿七,道:「阿七真可憐,來兩個月了還是不習慣主人溫柔對待。」


  「過陣子吧,不用強迫他。」灣娘淡然道。


  其實灣娘收留的奴僕很多是撿來的,流落街頭、被非法人口販子賣……各式各樣的理由都有,喬英便是差點餓死街頭被撿回來的,至於阿七則是被某戶人家在茶樓打得半死,灣娘看不下去就強硬地砸銀子搶過來,常年受虐所以一直不能習慣灣娘的態度。


  「哎,灣娘,歡迎回來。」


  方踏入正廳,便聽到耳熟的爽朗聲音,亞瑟坐於椅子,一身異國服裝處於其中格外不合適。看到房子主人仍沒有起身的意思,態度高傲又失禮。


  歡迎回來……這是我家!灣娘心感不滿,但懶得跟他計較了,他就這種山大王態度,她眼不見為淨,就當修身養性。


  「柯克蘭先生,您真悠哉。」她坐在他旁邊,喬英立時替她端來茶杯。


  「嗯,躲在這小地方,比起一天到晚被上司呼來喚去來得輕鬆。」亞瑟端起茶杯,綠眸細細注視著杯中。


  「可憐我們這小地方,容不下您這尊大佛,還請您快點回去住大地方。」灣娘冷哼聲。


  亞瑟嘴角勾了勾,道:「過幾天吧。」


  灣娘感覺他有些心不在焉,不曉得一杯茶有什麼好看的,但沒多想。


  他說過幾天才肯走,不樂意又沒辦法,硬把他推上英船,但那些船員又不聽她命令。


  「看什麼?」灣娘忍不住問了,湊近跟著看,雖然不喜歡他,但還是泡上等茶給他,要從此挑毛病也太刻薄了。


  亞瑟瞅向她,唇角笑意深深,令她不寒而慄,慢慢地縮回去。他沒解釋笑中含意,又將視線轉回茶杯,道:「這茶回味無窮,茶杯雕花精緻,賞心悅目。」


  「……喜歡就好。」灣娘疑然,那不就這幾天新進的茶葉嘛,但還稱不上特別。


  半晌,他放下茶杯,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上頭,而轉向灣娘,像換個東西玩耍似的,讓她又是一陣怒火,到底多看不起她!?


  「過幾天是幾天?請柯克蘭先生給個確切時間。」灣娘再度把話題轉回此處。


  「就是過幾天啊,能有幾天跟妳獨處就有幾天待著。」


  「……我們從沒獨處過,還有喬英在。」她都被騷擾到懶得氣懶得惱,為這種存心找碴的人一再生氣實在不值。


  「那妳讓她退下吧。」亞瑟對喬英擺擺手,後者撇過頭不理他,「妳這僕人真失禮。」


  「抱歉,喬英只聽我的,請見諒。」


  亞瑟來回看灣娘主僕兩人同樣睥睨神色,想笑得很,但打算繼續玩笑,憋著笑換成一聲長嘆:「唉,我實在沒有說情話還得讓別人聽得一清二楚的嗜好……」


  語畢,主僕兩人臉瞬間漲紅,喬英張口欲言但也不敢亂罵他,只好又閉上,緊緊盯著自家主人,期盼她能賞這登徒子一巴掌。


  灣娘睨了亞瑟一眼,「我不明白您為什麼一再說這種話,恕我直言,我感覺很糟,希望您能收斂點。」


  她大概想說得有魄力,可惜面容紅潤,氣勢盡失,倒有格外的美意風情。


  亞瑟面色為難,苦惱道:「妳這麼說,我是想收斂了,可是此刻實在不得不說,灣娘,妳難道不是在引誘我嘛?妳真該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。」


  「亞瑟‧柯克蘭……!」這話觸了底限。灣娘緊攢著拳,狠狠瞪著他。


  「朝氣蓬勃的,很好。」亞瑟笑盈盈地,狀似真的因此高興。


  維持她怒他笑的模式好半晌,伸手不打笑臉人,灣娘心中一把火燃得沒勁,漸漸變成無奈長嘆。


  「您到底為何一再招惹我?」她這問題問了很多次,但每次都沒有得到一個合理的答覆,總是說些不著邊際、不含真心的話語來躍過問題核心。


  他頓了頓,啟口:「妳是說臺灣,還是說妳本人?」


  「……」她怔愣了,還真的沒想過是哪個,她認為兩者是一樣的。


  「以英國來說,臺灣就是塊有趣的寶地;我本人來說,的確是故意招惹妳。」他懶得再等她想通,直接說了出來,吊她胃口許多年也有點無趣,該換點模式玩玩。


  「我?為何?您應該看過很多女子,我沒有突出之處,之前也沒有故意惹惱您或要吸引您的注意。」她想不透緣由,就算被稱讚過外貌,可她也沒有美到一枝獨秀的地步。


  他手托下顎,靠在桌几上,凝視她的側顏,臉蛋總有淡淡的紅,墨髮墨瞳白膚色調懸殊卻深有魅力,簪著髮間的牡丹花襯得形貌更為清麗,他也很好奇為何她就這麼適合簪花。


 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,頓時一臉嫌棄,「柯克蘭先生,如果喜歡東方女子,相信會有傾國傾城的美人更加賞心悅目。」


  「嗯,妳的確稱不上傾國傾城。」


  「那……」


  「不告訴你。」


  「……」很好玩嗎?


  他低首不知想些什麼,突然開口:「放心吧,我後天就會離開,在那之前妳就陪我吧。」


  灣娘愣了會,輕輕頷首,但隨及又搖搖頭,沒道理他說要陪就照著做啊!


  亞瑟被她這矛盾反應惹笑了,戛戛笑著:「我是客人。」


  還是幾天前丟炸彈的英國客人。她直想翻白眼。


  他盯著她直率的反應,道:「就是因為妳這樣,我才老愛招惹妳,灣娘。」


  「……」不曉得為什麼,那聲喚她的『灣娘』,令她心頭一跳。雖然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,但……也許是難得的真心話。她猜想。


  「我……真的有值得您注意的地方嗎?」她不禁開口問道。


  「難道妳真相信自己有『以色事人』的本事嘛?」


  「……!明明是您自己第一次見面就……」灣娘簡直不敢置信。


  「啊……那個啊。」亞瑟故意裝作不知,「妳覺得我不是開玩笑嗎?」


  「難道不是嗎?」反問!讓你愛反問!


  「嗯──」


  「……」她撇嘴,不想理他了。


  「嗯──」


  「……」煩死啦!


  「嗯──」


  她煩躁得忍不住,「說不出來就別出聲!」


  「這就對了!氣炸的樣貌最讓我愉快,妳是『以怒容事人』的本事最為厲害。」


  亞瑟笑了幾聲,起身邁步走出正廳,眼角餘光看到那張羞惱通紅的臉,像極抓狂的貓。


  他心情大好。


  
  +

 

  臺灣又開始下起了雨,海面烏雲滿佈,磅礡大雨打在地面、屋瓦上而鏗鏘作響,但算不上刺耳。


  灣娘站在遊廊,身子倚著廊柱,看著雨中園子,種了些花花草草,還算清幽雅致,除了貼身婢女喬英,也沒人陪她看,她也就把園子打理得自己能看得過去的程度。


  「小姐,看這天氣,柯克蘭先生明天應該也走不了……」喬英甚是不滿,她已經受不了愛耍嘴皮子戲弄她家小姐的登徒子了,明明是受人敬重的人物,卻這般失禮又好色!


  「看他怎麼辦吧,想留想走豈是我能說得動的?」灣娘淡然道。


  「聽說英國紳士溫和有禮,看他一點也沒那樣子,他真的是『英國』嗎……小姐真的該好好罵他幾句!」


  灣娘笑了起來,喬英憤憤不平的反應逗趣,彷彿被戲弄的人是她。


  其實喬英所說她也深感同意,原以為亞瑟‧柯克蘭會是有風度有禮的『紳士』,結果不然,初次見面就調戲她,然後一而再再而三的戲弄她,樂此不疲。


  他不是理想中的紳士,自大傲慢,經常不把她當一回事,像是隨便就能踩爛的玩具,所以他現在只是在興頭上,對她還算客氣,她有自知之明,可不想在他翻臉不認人前就發火惹惱他,多增一筆爛帳。


  看了會園子,她想是時候去問問亞瑟明日行程的問題,便往垂花門走去,應該關著的屏門卻半掩著,這垂花門是阻隔內外院的,一般外人不能隨意進來,屏門平時亦是關著,現在卻開著,讓喬英氣鼓鼓地準備去罵人。


  「等等。」灣娘拉住喬英,心想她家下人不曾犯這種毛病,唯一外人就是亞瑟,他不懂這些規矩也是自然。


  她悄悄走去垂花門,亞瑟並沒有進到內院,而是支著她借給他的梅花枝油紙傘,立於雨中背對著她,異國服裝的他實在融入不了這般情景。


  她忍俊不住笑了起來,引來他的回首,看見她笑彎的眼角,愣了會,也勾彎了嘴角。


  都不懂她笑什麼,還跟著笑,傻子。灣娘笑得更開心了。


  「明天走……妳願意……………幸運。」


  磅礡大雨中,傳來稀稀落落的聲音,聽不清楚,她「啊?」了一聲,但他沒再說一次,轉了轉紙傘,莞爾一笑,轉身而走。


  「……」


  灣娘凝視那消失轉角的身影,半晌,掩上屏門,走回垂花門內。

 

  +

 

  隔天,亞瑟沒說什麼時辰離開,灣娘連面都沒見著就走了,喬英說約莫清晨雨停時,她有聽到聲音,但不想理他。至於阿七,只是簡短報備:「柯克蘭先生寅時離開。」


  那老不修到底來臺灣幹麻的呢?談判不成,還留在這裡上把日子,三天兩頭見不著人,見了就是招惹她,被禁足後也就在宅子逛逛或者看書房藏書。


  她賭定他是有所圖謀的,派人跟著他,卻像觀光似的,東邊西邊南邊北邊的停停走走,喜歡的就買,傢俱、茶杯、茶葉、樟腦、飾品、藥材……只差沒把宅子買下來了。


  莫名其妙……


  灣娘看向萬里無雲的晴空,腦裡卻浮現昨日那場雨景、那個人、那沒聽清楚的話。


  「明天走……沒想到妳願意笑給我看……真幸運……?」


  她搖搖頭,竟然聯想成這麼一句話。


  一點也不像亞瑟‧柯克蘭,不戲弄她幾句才怪。

 

 

TBC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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